•     最近几天,我想回家了,这五个字频繁地跳出来,只是说说而已。在街上,在人堆里,在拐角的僻静处,吃饭的时候,起床的时候,快睡着的时候,我想回家了。回我外墙上贴着粉红瓷砖的家属院,回我六楼正中的房间,在那里总是有个人站在蓝色的玻璃后面默默看着我,怎么也无法看出她的表情。

        在那个院子里,每家人都善待数量年年增长的流浪猫和它们的孩子。爸爸钓回来吃不了的鱼,每次都特地放在花园旁边。他在顶楼种了葡萄,第一年结出葡萄的时候他做了个假人撵走成群的麻雀。我在顶楼抽烟,晒太阳,鸽子起飞又降下来。

        家里的老壁纸早就起了卷,那时我无法反抗他们将我的房间贴成粉红色。十年了,粉红色变苍白,上面的暗花在早上的时候最明显。我住在里面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年,它真像一个客栈。枕头总是硬的,我在同样满是花的床单上祈求和失望,等待和忘却。半夜里睁着眼睛看着我夜盲的娘,边自言自语边摸到我床边掖被子。她总说,这个娃儿蜷得真有难度,一般人还做不到我就做不到。她不知道当时我对她笑。她也不知道他们那张床横梁断了一根的原因——我跳的。

        老杂志和满是灰的书都塞在柜子里,衣柜里再也没有我的衣服。买十双新袜子放进抽屉,再拣出破的扔掉。缺了两本的《绝爱》在床头柜里,上面到处是当初借走它们的人留下的字,人人都爱泉拓人。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些罗嗦的信件,纸条,那曾有三个文件袋那么多。立此为凭的总是死无对证。再没有更多的东西属于我,再没有。

        阳台上全是花,腊梅和黄桷兰,娘种的茉莉无人能比,茶花和刺梅,它们全部长歪了,枝条一律伸向阳台外。我的自行车据说早就被偷走了,那个暑假每天五点起床骑着它去另一个院子叫醒别人,再一起沿着二车道的乡下公路走很远。小时候做过很多傻气又毫无理智可言的事,现在想起来,似乎它们必须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赶来集合在1999年的夏天。

        时间,停止!时间没有停止,倒是慢悠悠地说了声,开始。

        时间,停止!停止!它没有停下来。

        愿每个我都找得到想要停留下来的时间,安生地居住在其中。

        去年,前年,上前年,一年又一年,不带重样儿的乏善可陈,真是没什么可说的。

        那就忘了我原本想说的话,将走神继续。人间大炮发射出来的克赛还在徒劳地大声喊,时间,停止!

        你要去哪里,能不能带上我?我保证安静驯良,不给你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