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年的每一天,一个叠在另一个身上,像张千层饼一样叠成最后一天。最后那一天我们决定出个门,直到晚上十点才吃上东西,吃饱了赖在人家店里没有半点想买单走人的意思。

            那天和今天早上一样,她都开玩笑说,敢不敢结个婚?我依然坚持认为,这事只和两位当事人相关,那些无处不在的反对者,甚至不肯现身表达自己的意见,他们只是沉默罢了。在我再次睡着之前,想起彼此认识以来每一次互相开玩笑说,不如结婚。

            我调笑它也不代表我轻浮,哪怕出于作为一个事实对另一个事实的尊重。哪怕是捏紧拳头式的尊重。不是每件人有我无的玩意儿我都会拿它当回事,但这一件,因为我没有,对于由面目不清的人类组成的社会,我由衷地轻视和憎恨。怎么,要有人有条件地赐予方能得到么?

            那一年某天,下班时天已黑了,走路回水碾河,MP3里正好放《向阳花》。站在这里,只有一个问题。

            去年我抖抖索索地对人说,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做好准备。所有宣称自己想要这个想要那个的闭合不已的嘴,我是否也是其中之一。我不知道即使掩埋的愿望有实现的一天,先被吓坏的是我。

            一些天,我等待,又拒绝等待。只要醒着心跳就异常地快,有什么大于我的物体要宣告什么了么?是宣告永久地结束,还是开始。想到的每一件事都像缺了齿偏要一起运转的齿轮,我是被碾过的缝隙,我是吱嘎声。

            没人能回答我的问题,我害怕的即是我的答案。我不喜欢任何好事的人试图回答问题,那些答案的荒腔走板让我觉得可笑。自尊心首先拦住的,是汹涌而至的自以为是。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不是一件仅仅凭思考就能得出答案的事,你不能要求别人与你同步,你只能投以一个眼神,盼望自己的声音被纳入考虑。

            快半年了。每次吵架时的无限发散都让我哭笑不得,喂,真有那么糟么?我曾想争吵时,可没有任何一个对等的对手带着他的诚意和值得一听的观点来与我喋喋不休。你内心的缺口永无糊弄得了的可能,我们要令其敞开,让缺口为缺口说话,使它干燥舒适。就像我觉得创口贴这东西傻透了一样。

            别那么紧张。

            新的一年了,有感慨万千,也有不抒情的表达。我永远也不可能忘记。

           

  • 2011-12-16

    本年无雪 - [逆旅]

            起晚了,床上胡思乱想的感觉很不好。这印证我自己的理论,暗处时刻潜伏在任一角落,只要稍一软弱,就被拉进去。

            2009年的11月,我开始了这份工作,决心从三年不工作的状态里扯出来。那时根本无法知道,到底与所谓的这个“正常社会”是否还能相互适应,是否能多少拿出点耐心待人待事,是否自己的弱一眼被人看出来。别说什么“找工作是很正常的事”这种话,对我来说不是,这对一个反社会、反人类、厌烦一切又自视甚高的人来说,不仅仅是件谋生的小事。

            上班第一周,我问陈莹,在工作中你想得到,曾得到过什么?她零散地给了许多答案,其中一项是:我能做什么,工作不断地验证并扩宽这个范围。总之彼时做些无聊至极的零碎版面,作息依然混乱,常被当时的领导电话催上班。每个月七百到一千的收入,我拿了半年。

            骂过这个是傻逼,那个也是傻逼,叫我做什么,我拖拖拉拉地做,不敢保证质量。去年春天也曾情绪失控,深夜打电话给老郑一阵大哭。但碎版面多,收入可以保证,如此又是一年。

            在这个单位,刚做满两年,对于目前在做的,能做的,总算能给自己七十分——我当然清楚自己是能做得更好,留下三十分的空位好发挥。工作予我良多,最起码的一项,是让我踏实地感到,我并不是一个什么都干不了的废物。有时想起,嗯,至少我有一份工,还算不错。综合起来,工作这件事让我觉得:我不再是每日睡到下午起,除了胡思乱想什么也做不了的那个人了,昔我往矣。这太好了。

            自然会有人认为,工作不值花半点心思;也有人会觉得,能混一天是一天;对于我这样一个严肃的人来说,这些答案,抱歉我都敬谢不敏。可能你父母有钱,或能理所当然地花老公的钱,锦绣前程旁人替你铺就,工作只是一件没必要多想的事。恕我有与之不同的想法。并非指望一份工实现什么意义或赚到大钱,它的价值于我而言,过程与结果一样重要。

            赚得一点富二代看来不值一提的小钱,交完房贷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累得筋疲力尽,换十个小时的好觉可睡;认识好玩儿的人和认识傻逼一样有趣;不小心买了几百块钱的书或衣服,欣慰地想起,没事,老子还能继续赚钱;偶尔也豪气地说,没事,买买买,我们有钱;亲戚来访,买欢乐谷门票塞给他们;吃不起高级的天然猫粮,李长安吃得总比伟嘉好;再也不必考虑一眼看上的裤子的价格,尽管进超市要互相对比此间的牛肉是否比菜市场的贵;我自己竭力满足我的虚荣与自尊心;和同事开玩笑笑到喘不过气;争抢,以及争抢后的感觉;时刻提醒自己:喂,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生活,那我也在其中。

            以上,加一些尚未提及的原因,是我“太把工作当回事”的原因。如果有人也曾自尊和自信降至接近于无,曾清醒地自负“老子能比你们做得好”但又什么都没做,曾被恶狠狠又无可奈何的嫉妒打磨过,曾对哪怕是最平凡的生活有过焦渴,曾穷得卫生巾都买不起,那,这并不可笑。

            我一直是个穷人,这一点可能以后都变化不大,穷把人变成行尸走肉,穷也逼人为自己挣一个前程——不然呢?上一次和刘丁丁在一起,出于软弱我没去工作,其中的煎熬和折磨一言难尽。这一次,我们早上七点一同起床,在不同的车站下车,各自为自己的工作奔忙,回家互相抱怨互相参考选题,看本杂志都像评刊。觉得踏实,这是我把一件事当一回事的回报。

            不把工作当回事的人,可能是有福之人,也可能是纯傻逼。无论是怎么不把我看重的事不当回事,那各位必然有自己看重的事,愿它们一样被人践踏、予取予夺。

            昨日归家,与丁丁唠叨半天,我想说的也说完了。即便失业也不是活不下去,但我仍想自我实现一小下,看看自己还能做什么,做得更多,做得比人好。赢得认同,原不过是人最简单的需求,哪怕只是自我认同。今天想,失业也不过如此,再找便是。一份打了两年的工,从中得到的未必只有金钱,不一一言明。我再想想,也许就想通了。

  • 2011-11-27

    下雨天该做的

            今天下雨了,气温在几个小时里陡降几度,暖秋转成冬天。阳台上的天竺葵开了碗口大一朵花,另一条花枝不知时日地正在长出来。除了清猫砂和拖地,好些天没在阳台上打理过什么,天不好,植物知节气,石榴掉了所有的叶子,冬眠了。

            把这一天算在内,我和她已有四天时间未在天黑前见过面,各自加班,最早的一次也是晚上七点后在外面吃饭,那天回家看了一个电影。心头挂着事,一个多星期没做饭,但饿了或者听见有人喊饿,还是想冲进厨房做点什么。心里有许多单子,杂务单、菜单、许愿单……一个晚上以睡觉作为结束时,想起今天与她似乎什么也没做,真不甘心这一天已经过去。

            这样的一天,每一天,曾是我的愿望,今天依然是我的愿望。

            我猜明天我们会有时间看完Coldplay的演唱会。每次做完什么事情时,她终于松开一直咬着的手,发出“啵”的一声。“等一下”,她说,做了个手势,然后说下去。

            难道下雨天不是该很随意地呆在家里做一切事么?应当假装没有白天和晚上而只有雨天,因此把窗帘拉严。对覆于身上的被子感恩戴德地睡着,再醒来抽烟,聊天直至吵架,直至气呼呼地言和。做一些在上班时间的我们看来极其幼稚的事。接着睡着。接着感慨即使是一个雨天也会过去。

            我睡着时,还在想着她终于松开一直咬着的手,发出“啵”的一声。她先做手势再说话。

  • 2011-11-21

    昔种杨柳

     

            每一次觉得不如写个博客时,都看一眼周围的生物,一个呈半融化状的人专注于她的小游戏,一只猫呈完全融化状在它的垫子上睡觉。随即我想,写这干嘛?

            基本上,我在出差的途中零零碎碎写了一些废话,用随身的小本子、酒店的圆珠笔、别人的笔、拿手机记。基本上,这是半年以来的第一篇博。

            没什么可说?这并不确切。平日里想到的,想说的,都已到了妥当的去处。是疲惫之余耐心倾听的伴侣,是平日深切交道的人,有旧朋友,也包括沉默本身。这些都是好去处。老朋友有天说,你们有真多的话说。是,在我们是我们的时候,总是有很多话说,这于我是莫大的意义。

            我在意的,通常对其他人毫无意义。真可惜,这使人之间的没有同理心变得理直气壮,那么,对我来说的意义,于尔公何干?何况我坚信人是偏见的产物,任何事情都会经种种歪曲而后理解。巷议也好、流言也罢、要妖魔化请自便、附会意义随您高兴。少个解释,也不会影响谁的自由联想。

            但这确是发生在我生命中的最大的一件事。大到无法用维度来讲解。这似乎是件关于时间的事,但每每念及时间,都恨时间盘根错节且干瘪无用。我是从什么时候/怎么/如何爱上这个人的?通常的答案是:很久了。并且一直是。你看,这就像五维向三维的表述一样。

            有一段日子已经过去了,在那之前的许多日子与我们同行。没有什么非上不可的课,没什么非悟到不可的道理,每件事情曾均等地给过人去明白和永久不解的机会。我总是在想,是什么让今天仅成为了今天而不是其他的某一天?是某些我做了一点事情的时候?还是某些我什么也没做的时候?为一切正因为如此才成了个稍微好一点的人的原因感到庆幸,以及后怕。我怕我是个刚愎、固步自封、糟糕的人跟不上她的步子,甚至是不配伴随。

            上一个一起过的冬天,那时我是个自负来得毫无理由的废材,大多数时候脸色难看,不想这样也不想那样。我知道她辛苦,却难以施以援手勉力互相撑一把。离得近时,却拿不出勇气和些许信心来把心里的话践行。三年过去,依然自负,尖酸刻薄,但总能多少做点事,总是明白自己缺什么,是什么。

            能为你做点什么吗?或者这么问,能为让我们始终是我们做点什么吗?我似乎是不再那么懒了,也没那么拖;笑的时候比从前多;当她说我们出去走走吧,马上从沙发上站起来;有些事做得欠考虑,她说不好,再想想,确实是;一时气得肝痛的事,试着了解更多一点彼此不同的意见;踊跃分享看某书心得,像两个过于多话、互为补充的Tips;想起她曾耐心地宽过我的心,吵嘴时,虽然笨拙,我也想宽她的心。

            即使我嫉妒她做事比我高效利落,工资比我高,她总能誊出时间来做些她喜欢的事。她自己挣的,而她值得她所挣的,而今我也会挣我的。

            我爱的人是我最好的朋友,这危险又幸运。她带来时间,带来书本,把词语带来,手里挽着世界的另一副容颜,带来我需要的和一切急欲大口咽下的。不安,是每日生活恶作剧的一小部分,可那些好的从未像现在这么好得让我为之欢笑或长叹。今日,我对这个人怀有的感情未有丝毫减色。凝视那些错过的和改变的,就像凝视酸楚与温柔。

            我说,比起从前,我们相处的状态更放松一些,也没那么多因为自己的软弱而生的防备。并不是无风无浪。前几天,我第二次对父母出柜,后面是什么,我都打算面对。无人为我们添砖加瓦。你是在乎的,我也是。我得说相依为命有时是种很妙的感觉,但它从不是生活的必需品,悲苦不是,埋怨不是,同样自伤身世也不是。你我不应仅此而已。

            那天从香港回来没一会儿,进了厨房飞快地下了碗面。这让我抒了一口长气。我懂并不只是我一人有过类似的感受,但在这个时刻,它只对我有意义。这些琐碎,曾是握不住的沙,同样当它们是无人添砖加瓦前提下我加的一粒沙。

            如果你没有走过你的路,那么我疑心今天的你待我的方式不会正是我需要的。你走你的路,偶尔,我也走你的路。

            与你生活在一起,是件很棒的事。昨夜我盯着你的睡脸,过了这好些年,我们才是我们。

  • 2011-05-03

    如晦 - [内心戏]

          这夜风雨大作。这夜雷并肩而来。

          睡在窗台上朝外望,整条路的路灯都在发抖,像被狂怒的鞭子抽打。烟在包里,纹身在身上,大部头的辞典在喉间,我随时都想面无表情地打声招呼说,我要走了,立即就走。无论面前说话的是谁,说的是什么,我们的口袋里揣着各自的恶意与冷酷。我无暇戴起兜帽满怀恶意,无暇手握镰刀割去谁假装拥有的希望。

          当钻头钻进肉体,或者类似钻头的东西靠近时,我在默念种种经文,有一阵甚至在脑子里大声地唱起了儿歌。这没人知道。干嘛要知道?

          这夜我口含一颗不属于我的牙,回想起多风的下午。在一把椅子上,瞪着针头来了又去,想起《马拉松人》里受尽折磨的达斯汀·霍夫曼。2005年,《看电影》,“我看电影受刺激”。瞧,这是个索引。

          远处移动的雨云挟裹闪电,一万件心事在云里互相穿透,像个线团。我缩皱成干瘪的果子,或者紧攥的手。对尼古丁的需要有不紧不慢的如饥似渴。

          “嗯。”

          这夜风雨大作,雷反反复复地来,我反反复复地念叨一些话。直到某根肋骨发出承重的闷哼,有一阵,我甚至在脑子里大声地唱起了儿歌。

  •     一天晚上,我尴尬地看她笑了哭哭了又笑,她端了一杯酒,另一只手不断将垂到额前的长发拢到耳后去。笑与哭,都满脸轻蔑。我把门牙顶在杯子的边缘,不断磕碰出声音,揣摩如何诠释那个轻蔑的笑。    

        笑,在笑什么?哭,又哭什么?揭开面具,你的欢乐即是你的忧愁,它真实可信吗?    

        故人曰,“一日之思一日醒,昨日之思明日疑”。今日同昨日,昨日如明日。在我故意拖延的反射弧之下发生的,是逃避和等待,是数种比喻和有自身之香的材料,是少年与前半生的终结,一个话痨死于谋杀。我拒绝的每一天都来过了,或者正在来的路上。我不断说话,表明,自我剖白,说话。想尽一切办法逃避、拖延,我一贯拖。

         我曾有的秘密博客,因它的保密工作太过成功,已经不记得写在上面的任何一句。正如清醒时坚决不承认喝得傻逼过,等待时就不记得渴盼时的脸。我和电台一样,有许多细分的频道,频道与频道之间互不相识,只是转换,一些非常讲求实际,一些极其暴戾,一些又很容易走神到其他频道。当然,也只好从最弱和最暗处学会不崩盘的方法。     

        现在吗?你是说现在? 现在我没有感觉,不太清楚,所有的语言都穿我而过,谁靠近一步都想将其殴倒。跌坐在沉默里,走失在走神里,再迅速回到平时的频道,满口脏话。让我说点什么好。与我相关的,我想要与我相关的,没有一件事只需以语言为出口,或者以语言为方法。语言根本不够,哪怕仅仅是试图表达。     

        有一天,十路车比五十六路先到,对满脸沮丧的文繁繁说,快,成千上万个门口。

        成千上万个门口,紧闭的,敞开的。“一个声音高叫着,爬出来吧,给你自由。但,人,不能低下高贵的头。”在这个由无数的门与窗组成的城市——任何一个城市——对街边的孩子笑,接过端来的茶,抬一抬帽檐向路人致意,却没有一张板凳坐得住五分钟。年少时我自省心性太浮,却不是,看,就连我与我之间都有误会。成千上万个门口啊,我也有一些听起来极贵重的话语,以此寻找不记得的门牌号码。     

        突然拿烟的手就抖了起来,突然就想拉垮一切仇恨所有人,突然困,突然醒。时间花在床上,看天黑了又亮了,一只迷路的黄蜂蜷缩着死在地板上。这个房间之外的事物,我与你们又有他妈的什么关系。等汗淋淋地醒来,依然想不起来我在哪儿。     

        我不在这儿,不在任何地方,不只是在真实的梦魇里。它层次丰富,界限模糊,感觉不到它,便分不清白天和晚上的区别,或谁在谁其中。晚上梦里听到的,看到的,让睡着的和醒着的同一个人汗流浃背地睁开眼睛。我踩空了每一步,捏紧拳头;直接摸向手机,趁新鲜出炉记下这个一遍遍重复且从未有过丝毫消退的感受。在这个时候,我与我无法互相安慰说,这只是个梦。     

        只是个梦,而我不想当个瑟缩的人,哪个梦里都一样。我不能喝令红海开道,不能让大山走向我,那我打算试试对不那么真实,却又可恨的演职人员们做个冷淡的挑眉表情,在梦里。我若求饶,谁曾饶我。属于黑暗的,冤有头,债有主,尽管我不能像对待其他的一切那样说句脏话扭头就走。     

        我竭力理解的大多数人类行为最多只值一口痰。我为我没做过的事感到委屈而羞愧。我为我没有的东西愤恨到不知道怎么形容。倘若一个人所有之物便是一个人的注脚和说明,我有什么呢?我连一分钟都没有。那我他妈的是谁啊?那么我呢,我呢?     

        所以真的是有那种律法的,不是吗?     

        四月末的一夜,在赴酒局的路上,心脏狂跳得几欲从喉咙冲出。没有路灯的小路,手机莫名其妙地关机,瞬间开始发烧。一把刀的刀锋最难越过,就事论事地说,我日他妈的只管越过,哪管得了是不是毫发无伤。这种神秘的时刻,大概是临时来访的刀锋时间,为迎来它也为送走它,我去把酒喝下,让心脏跳得更为凶狠。     

        然后,它再来。

  • 在二月还没完结的时候我开始写,不能说我已经把这写完了。

    四年前的今天,昼夜的温差也是这么大。如果有天晚上的破窗户没有被风吹得吱呀响,如果你不是在睡梦中总是容易被细小的声音惊动,如果我不是在你被惊动时抚摸你的脸以期平复,如果我只是起床抽烟。今天是三月四日,我爱了你四年,现在是第五年

    有些时候我认为,一些从前从未想过的事占据了我的大多数时间和精力,而曾经朝思暮想的事被搁置到了角落。事实是,它会以无法被察觉的方式突然出现和消失,像个甜蜜的女朋友突发奇想地跳上爱人的背——对我而言,那双为保持平衡而搭上来的手,次次都在我的喉咙处不断收紧。

               我曾讲过,诚然,过于强烈的感情会遭万神嫉恨,但方便法门也会四处打开。可惜有时候,你会认为这是莫大的讽刺和嘲弄。每一天,我都原地不动地拼命寻找你。

    把一个城市住得像一个街区,把一个街区住得像条巷子,是把巷子住得像陋居,最后,那只是一张床铺。到处都是敏感词,我说并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报以一个威胁的眼神,我从不说你懂的——你懂什么,你懂个鸡巴;我只说,闭嘴。它在我苦心的防御工事之外,但总能找到戳进来一刀的时候,或者对于渗透这种事,其实我也不懂。可是我相信你知道,我才是最大的禁忌和敏感词。

    有时候是一个未打开就结束在中途的笑容,有时候是快要说什么了却又没说的颤抖的嘴唇,有时候是端碗就忘记吃饭,有时候是摁在键盘上但始终未摁下去的手指尖。抽到尽头的烟,掉在地上的头发,赤足踢到了墙角。世上根本没有一种纸巾适于擦眼泪。

    要了我的命。

    这和我原本想说的相去甚远,一切都是。我砸了一只杯子——杯子是无辜的——冲碎片吼叫。说出口的太少,做过的却不是想做的。

    有一个加班的深夜我缠住SLOW说喂快看老子写的诗只有两句快说写得太好了。我说我有固定喜爱的某一种和弦,以便使我紧握而不坠深渊。当它只是一句废话草稿存在手机里时,它并非全是第一人称。我在醒来前飞速地写了无数首诗,然后醒来,再然后,立即被满腹的辛酸重新摁回枕头上。从不会喜悦于今天天气很好,从来不错过第一时间想起的事。无论它是什么,连同衣服一起穿上。我不愿意醒来。

    香樟和小叶榕互相伸枝展叶,如何看,也是树荫。所以,那完美的拱形树荫下的街道正在一条接一条地被拆掉,它的红砖房屋里住着白天睡觉的妓女。这地方从不能满足人的所有愿望,其实我何必要满足全部愿望。谁敢说能计算一个春天的长度呢谁敢?(而我能否将你比作一个夏日)谁敢立法将春天从四季中废除?

    我勉力吃饭睡觉还真把工作当回事,去逛街买衫喝茶猜猜我和谁一起晚餐,种花养猫搜集破烂,洗衣做饭没心思打扫蒙头眼不见为净。勤奋地说笑,踊跃地肯勉强自己,包括勉强着不轻易去嘲弄任何严肃的东西。其实我恨人恨己恨不得啃噬一切使我畅快,同样的咬牙切齿,恨与爱同。

    除了鞋和袜子,后来我买任何东西都是单数。不然多出来的那只水杯,是要和谁一起用?坐在哪里?要为谁去烧水耍赖么?

    再度不吃不喝不睡,想起当初抱住大哭的那些人,我恨他们每一个。但我上班开会斗勇好狠一如昨天,但我每天醒来跟自己说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无法心碎,它不是完整的。”那不是说大风吹走了一条裤子还可以买条新的,那只是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那么,谁能指望我感激被迫接受的生活,绝不感激任何。我绝不。

    当我不拒绝的时候,并不代表我接受。我无法消化自己,无法消化不在场的你。我不开口,不代表没有说话,不代表我没有在任何一个时刻见缝插针地祈求过。我还活着,不代表我乐意活着,它是一个耻辱一个笑话每天令人如芒在背甩不掉也舍不得。我没有将谁的手腕捏出淤青,没有再将一小块骨头永久性地遗失。

    这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楚的事情,当你在的时候,我没有争分夺秒地说点什么,而是看着你。

    每一次用“我已经说完了”来结尾的话,都不可能说完。当我是个空虚的肉身出现的时候,全身的力气都用在克制自己不要发抖,我想说,没有后悔为爱日夜去跟随。但爱这个东西,他妈的谁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

  •     2010年的最后一天晚上,突然发现了有“Party频道”这种东西,摁住一直听,独自在家手舞足蹈。长安在她的红色软窝里睡得像个女人,我跟着唱或晃来晃去的时候她就一直盯着我。我很难违心地说,这个时候我不快乐。

        刚刚结束的十年伊始,我读高三,得了肺结核,每天六点起床早读,晚上看书到十一点半。那时我阴沉自闭,对着喜欢的姑娘说话都不顺溜,每天写日记发泄身处复杂的多角关系中的愤恨。我有一位在隔壁班上的朋友,叫李宇丹,我们每天在对方的抽屉里放纸条或者书信,要么她塞一瓶热牛奶给我。03年的时候,她写信跟我说,我们要努力生活。

        感谢逝去的这整个十年,我不愿拿任何一种其他可能性来与之交换。它使我向内深掘,坍缩触底,而后缓慢地向外延伸,像粒热水中的胖大海。我还是要一再地说,我更喜欢现在的这个自己,说不上满意,也完全没有必要满意。

        缓慢地大扫除,洗了衣服、被套、床单。擦干净窗子,把富贵竹叶子上的灰尘都掸去。在家里走来走去走三天,最后洗个澡,摊开一张新地毯,床上铺好新买的风骚的大红色床单。新的一年,无非是这样,做一些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完成的计划,下一些底气不足的决心,表示要痛改一些前非,洗一部分心,革一部分面。

        一直以来我都是个仪式感很强的人,虽然这种倾向跟装逼很像,我也不打算放弃。这并不是说,我要写年终总结、明年计划、检讨。但神叨叨的仪式化替我留住了一些东西,也改变了一些东西。我无法对人倾诉种种微妙的,并未令我察觉的改变,和它们给予我的惊奇、喜悦和惆怅,这是我不瞒人的秘藏。

        “知道什么事情最糟吗?发现你相信的一切全是幻想,命运,精神伴侣,真爱,跟胡说八道的童话故事 ——《(500) Days of Summer》 ”对我来说,长时间的独处根本不是一个问题,我也从来不会感到寂寞。对我来说,比寂寞这种清淡到接近于无的情绪可怕的事有很多,无法回避黑暗,无法确定它是否有边界,前几天看到的一句话,“但是眼睛不回收泪水。”

        破碎的依旧破碎,欠缺的还是欠缺,我只是不自觉地学会了跟破碎与欠缺相处,因为“要努力生活。”——or what?很难讲,我不会某天背弃这句话去捡起另外一种生活,它毕竟只是一个微弱的愿望,并不是强横的信念。

        “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到可安歇的水边。”信念是个好词。

        09年来到这家杂志社不久,单位就组织K歌,大Boss点了一首《浮花》,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强人未到家,巴不得有人接下。

        新的一年,愿我能对不太想做的事抱有更多的耐心,对想做的事同样如此。耐心、毅力、决心、勇、安忍不动像大地。希望我每天提醒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并不能眨眼之间如愿,恶劣情绪也不会有所帮助。我不需要一个罗马,只要如海万人中藏一身之地。

        跳舞兰凋谢了。白玫瑰是我唯一会买的鲜切花。

        最后,敬出生的人,敬新生的人和逝去的人,尤其是逝者。为你们再也看不到的一切,为遗憾和安息。别担心,一想到人最终将亡,我们大概都松了一口气。

  •       最近几乎是每天都有稀薄的阳光,温度并不因此升高。我正处在一年中最低落的时间段上,严重怠工,待人待己极无耐心。除了自我否定的内心戏,其他的一切都像昨天一样运转,只不过在运转的未必正常。空的时候我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扫清洁,按照我妈的习惯,年底大扫除是非做不可的。可惜无论怎么打扫,第二天还是照样到处是猫毛,桌上什么破烂都有,甚至有猫飞奔到上面然后硬生生停住的刹车印。

        我每天把东西从这里挪到那里,第二天又挪回来,百般不顺眼,我觉得,这可能是内心活动对外在世界的映射。但凡稍微有点小钱,就想着添点东西,不然呢?想起来需要置办点什么,照样写在本子上,碰到合适的就搬回家——不知不觉中,我真的就称呼它为家了,还是那句话,不,然,呢?说什么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多半更关心的是此身安处,不过是装腔作势。我知道我可以随意往里面堆东西,不打扫也没什么,装着一屋黄金是我的,装着一屋空气还是我的,一把钥匙一个钥匙孔,他妈的。

        喜欢的东西我自己买,或者亲自坑蒙拐骗,买不起的话存钱再买,实在力所不能及——就给多点时间,总会做得到。四季以它自己的方式运行,我不过是尽量顺应,不在冬天穿短裤或播种,也不在夏天开浴霸。连李长安都会自己照顾自己,碗里没水了,喝马桶里的;想晒太阳了,它学会了开推拉门。

        迅速适应了半长发的自己,对着镜子都忍不住要笑称一声少侠,或者,道长。一年的时间总是比我想象中的一年过得快。有好梦也有噩梦,谁又不是?有开心的时候,有不开心的时候,但没有很开心,也没有很不开心。那些不高兴的事情常常被蜂拥而至的各项杂务迅速冲散开,它们反而像在火车站失散的人。

        很少觉得昔日之我不堪入目,也不觉得最终会走到自己的反面,成为自己厌憎的人。这都不是因为我很看得起自己,认为自己完美到无法挑剔。感谢上帝和我自己,很少做什么艰难的决定。进步的地方,我自己知道,积重难返的恶习,也自己知道,从不向任何人保证任何事情,自己知道。

        这一年,仅仅看了五十本书,一百七十三部电影电视剧,听了大约四十张专辑。其中喜欢的太少,值得一再想起的,只有《歪小子斯科特对抗全世界》和《野兽家园》,前者明亮可爱又哀伤,后者纯粹是哀伤。比起拥有大把时间的过去,现在我有更多借口不去做这些我喜欢的事。我曾想,多少人在侮辱过自己口头上说的那些“喜欢”,如果真的喜欢什么东西,就做做看,别只拿这当作一个装逼的谈资。

        这一年,我种了三十多种植物,它们都还活着,这是我曾在小本子上郑重写下的计划之一。有了一双马丁靴,我知道它贵,但正因为如此,踩在它们上面很舒服,我满足了自己的愿望之一,这很好。我亦喜欢我的旧鞋子们,喜欢我的新裤子们,喜欢到舍不得穿。

        年底时候,得到了一台二手的小胶片相机,它不值钱。我并不懂得该如何使用它,也不去对着高手的作品腹诽道这没什么了不起我也拍得出来,我会去找会用的人学,拍出很多烂片,因为这是我的兴趣。还有很多未着手的兴趣,想起来有种“不占有”的满足感,我甚至会为它们半夜失眠。时日无多。

        出门去了一趟大理,年终的长假却因为护照无法及时解决不能出趟远门,还没想好代替的计划。这一年认识了一些新的朋友,买了一些新的东西,知道了些新的道理,没有暴富也没有赤贫,那还能怎样呢?

        这不是什么好日子,也不是什么破日子,更不是什么值得一过的日子——如果非要谈论“值得”,那永远只有别人的日子值得一过,可惜谁也无法代替谁过,更糟的是,去帮谁过。在我和我想做的事情之间只有一段短到离谱的距离,不过是,动手做。我厌烦一切说说而已的人,和他们屁也不是的说说而已的事。

        便签纸上写着,you look so very very good。我对它笑了,I know。在我内心深处,同样的句子是以Monica的方式回答的。我知道我挺好,这不会使一颗心免于破碎,也不会使任何一种生活脱离它自身必须有的边界,但此时此刻,我挺好的,好到令人焦躁。

  • 2010-12-02

    The scientis - [逆旅]

            在某个又是今宵尿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晚上,刚刚学会德州扑克,跟人讲黄色笑话,“多大事儿啊,我还以为抢我鸡蛋呢。”So……?在很久以前,我是个狠喜欢讲黄色笑话的人,独自一人都能想着想着笑起来。去年我是个狠喜欢冷笑话的人。

            我大概有超过一个星期的时间没有去过办公室,见到人第一话就是,有什么新鲜事吗?能他妈有什么新鲜事呢?傻逼依然傻,贱人依然贱,Peter·潘(男同事自己取的英文名)也没有变白,前台小妹儿也没有变黑。一堆各式表格摊在桌子上,进了办公室就进会议室,出了会议室就以抽烟为借口开另外一些会。有时候,一想到这些我厌憎的人,和我厌憎他们的原因,只能将更多的厌憎继续投射到他们身上。

            一切都按流程来,提前交稿也不会让流程很惊喜。但感谢上帝,作为一个马上就二十八岁虚岁二十九的成年人,我终于至少能在一件事情上表现出他妈的一点控制力。这让二八年华的我深为自己感到骄傲。和说不清楚的暴躁。没人说过这很难,也没人说过这很容易,我猜大多数事情都像这样,和严肃的废话惊人地相似。

            地震还是在震,稿子还是要交,钱并没有滚滚而来,痘印还是不会消,管你是身骑白马还是脚踩UGG。我估计没有人会在独处时发牢骚,因为一切语言都是矢量,一切矢量都阅后即焚。这边还没对生存这码子事松一口气,那边就想他妈的,我到底能不能从这堆生存的下三滥理论里生存下来?

            作为一个科学家,什么都没有,除了问题。